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與越南虎共處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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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 2014-05-26  TCW
 

這是越南,五月十六日,下午二點半,我們跟著自行車坐墊生產廠董事長蔡文瑞,走進這次排華事件重災區、平陽工業區的廠房。這間工廠被暴民放火焚燒,毀於一旦。他急著走入廠房,連安全帽都沒戴,四處巡視灰燼中還殘留什麼。台商的越南夢,原來是刀口舔蜜。這場暴動波及上千家台商,損失以百億台幣計,暴亂過後,復原的長路,才剛起步……。

五月十七日,上午十點,我們來到胡志明市近郊、台灣成衣廠銘旺的生產線,已復工的現場,四百多名工人正操作車縫機台,趁六月出貨顛峰期之前,趕著美國上市的最新秋冬裝。四千萬的勞動人口、薪資不到中國的一半,有勞力,有市場,又有國際政治與地理優越位置,讓美國、歐盟等老大哥都用零關稅拉攏,也吸引台灣七成傳產股設點佈局。 利之所趨,台商仍將繼續在這東南亞之虎旁做生意。這也是越南!

一場「五一三越南排華暴動」,成為越南建國六十九年以來最大的暴動,造成台商一千一百家停工,超過兩百多家受損,十八家遭縱火。

五月十八日,中國宣佈暫停與越南的所有雙邊交流,越南總理阮晉勇被逼著向國際發聲:「外資的失敗,等於越南的失敗。」

從五月十三日暴動發生不到一星期,越南政府面對外資的壓力,選擇低頭。但越南最大外來投資者——台商,卻是這場中國、越南爭端下,最大的受害者。

這場暴動,一切的起始點,來自「五五○大道」。

這裡是越南平陽省的神浪工業二區,它是台商二○○○年大舉赴越時期,最具代表性的中小企業台商聚集地。台商暱稱為五五○大道。

這本屬於軍方用地,目前工業區旁還有軍營。諷刺的是,遭受火災損失的十八家台商,幾乎都集中在此處,包括這次被攻擊最慘的自行車相關廠商鋒明、郁珺(Asama)、松田、享勵,都在這五五○大道上。

現場一:五五○大道驚見躲在垃圾堆裡兩天的台商,以及燒到連內褲都沒有的「歐洲冠軍」

五月十六日下午,《商業週刊》採訪團隊,獨家跟著歐洲最大平價自行車座墊生產廠、鋒明集團董事長暨執行長蔡文瑞,從胡志明機場回到全毀的廠房。急急忙忙飛回,車上才想到工廠燒了,日用品都沒了,他打電話提醒朋友:「要去買衣服、盥洗用具,燒到連內褲都沒了!」

鋒明當初是跟著從事自行車整車組裝的郁珺,一起落腳平陽,這次郁珺幾乎全被燒燬,示威者在光天化日下偷走全新自行車、零件和整批輪框,值錢的東西搶完,接著就放火燒,同一排的自行車廠都遭殃。

另一家自行車廠百岳的台幹,被侵入工廠的暴民追打,嚇得當天直接開車離開越南,逃往柬埔寨避難。

在五一三暴動中,平陽省最後一名找到的失聯台商,就是蔡文瑞的弟弟、鋒明副總經理蔡仁賓。

蔡仁賓當天看到黑壓壓一大群人進來,急忙躲進工廠的垃圾堆,口渴時找人家沒喝完的半瓶水,肚子餓就找半塊食物,手機沒電所以失聯。兩天後發覺沒人了,才步行三小時的路到台商的避難飯店。

儘管弟弟剛歷經生死之劫,急著想回台灣,哥哥卻從台灣彰化,急忙訂機票要趕回災區。鋒明在平陽省有兩個廠,第一廠燒成灰燼,第二廠遭破壞但還能勉強運作,他心裡只想著一件事:盡速復工。

工廠充滿著燒焦後的炭味,當蔡文瑞看見已經化成灰的大廳,連安全帽也沒戴,穿著襯衫、西裝褲,就一股腦的走進去,急切的步伐,就像趕回燒掉的家一樣。

我們被逼的跟著走進去,擔心隨時有東西從頭上面砸下來。跟著他踏上已經被火燒出裂痕的旋轉式樓梯,我們很緊張,他卻冷靜的走著,彷彿這裡仍如幾天前,完好如初。

火已經燒了三天,工廠仍冒出濃濃的黑煙,他踩著滿地的灰燼,燒過的瓷磚發出破碎聲響,「比土匪還狠,東西搬光了,還放火燒,」他無奈的說。

走進被燒光的辦公室,他叫越南員工上來處理保險箱,六、七個員工怕危險,戴著安全帽走進來,他卻看著還有冒火的地方,唸唸有詞,「還在燒,奇怪這麼多天,怎麼還不幫我滅掉?」

打電話催促後一個半小時,消防車終於開來,三名消防員進來晃晃,看廠房都燒得差不多,車又開走了。這時候天上突然下起大雨,好像聽到了蔡文瑞的聲音,來幫他滅最後的火。

他再危險也要衝回來,因為,這是他的起家地。

從一個彰化的小小自行車坐墊業者,到現在成為「歐洲冠軍」,關鍵就是他十四年前,在這裡的一場賭注。可以說,沒有越南,就沒有現在的成績單。

一九九九年時,這裡還蔓草一片,蔡文瑞與一票自行車中小企業主來到這裡考察,決定落腳此處,成了這裡的第一批投資者。

隨著台商落腳,吸引一批批台灣人來此開餐廳,從涮涮鍋到麵包店,一應俱全。這條道路寬敞的四線道,掛滿了中文招牌。

看著異國的荒煙蔓草,變成另一個小台灣,讓曾當過兩屆平陽台商會長的他,引以為傲。但當初他絕沒想到,這些中文招牌,竟然在十四年後的越南排華抗議活動中,成為暴民攻擊標靶,更讓鋒明成為這次歷史性暴動中,最大受災戶之一。

蔡文瑞與五五○大道的故事,只是平陽省超過兩千家台商的縮影。

如果把越南的經濟中心胡志明市,比喻成台北市,平陽省工業區的地理位置與概念,就像是林口工業區。

這裡聚集了在越南八成以上的中小企業,光台商就超過一千六百家,在全球五大洲的世界台商會組織裡,平陽台商分會以超過五百名會員名列最大分會,此地更被稱為中國之外台商密度最高的地方。

光是平陽一個省,就讓越南成為台商的全球第二大生產基地,也讓越南成為另一個世界工廠。

被《哈佛商業評論》、《經濟學人》、《外交事務》稱為「東南亞之虎」(next Southeast "Asian tiger")的越南,擁有得天獨厚的地位。

這隻老虎,雖然有致命危險,卻也有致命吸引力,台商就算怕它,卻也離不開它。

它,人很多,擁有近一億人口的龐大內需市場,以及四千萬的勞動力人口,工資卻不到中國的二分之一。

它,台灣人很熟,台灣有超過十萬名越南新娘,加上越南僑生共十幾萬越南人長住台灣;在越南投資的台商家數超過三千家,長住越南的台商超過四萬人。

因為這些特質,越南成了台灣自行車供應鏈的落腳處,更是台灣紡織業與鞋業發展的縮影。

現場二:台商紡織聚落對追求低廉成本的台商而言,越南恐怕變成再也戒不掉的癮。

紡織業是台灣投資越南的先遣部隊,其中代表人物,是在胡志明市、名列台灣成衣三雄的銘旺實業。

五月十七日,銘旺已復工,我們來到這胡志明市的紡織聚落,緊張氣氛仍充斥,許多工廠大門掛上南韓的國旗太極旗,深怕遭破壞。

銘旺門口原本的中文招牌在三天前拿下來,仍沒有掛上。三百多名越南工人在這裡安靜的工作,準備在十二月耶誕季上市的冬裝。美國知名運動品牌UA的秋冬新款外套也在這裡一件件被生產出來,最大月產能達二十五萬件。

越南共產黨政府一九八七年宣佈進行改革開放,吸引外資,銘旺董事長陳國雄隔年就赴越南考察。

「我去的時候,碰到鍾楚紅跟劉德華在那邊拍電影,沒有人認識他們兩個。全越南只有我認識。」陳國雄回憶,那時候越南的電視剛開放,要看電視要站在菜市場看,一天只放兩個小時。

當時,越南的勞力成本比中國便宜一五%以上,銘旺在越南國營紡織廠下單,再出口至歐美地區,幾乎是賣一件賺一件。

今年六月巴西世足賽的球衣與球鞋的全球商機,許多來自於越南台商工廠,包括儒鴻、聚陽、寶成、豐泰都接到世足賽商品訂單,前幾個月,這裡的截斷機、車縫機台忙碌運轉,為了世足賽而準備。

抓到世足賽商機的全球製鞋龍頭寶成鞋業,早在二十年前就進入越南,目前員工高達十六萬人,比前陣子鬧罷工的中國東莞廠人數多三倍,是寶成最大的生產基地。

三年前曾發生大罷工的寶成越南廠,在這次排華運動中沒倖免於難,平政廠的廠區內,少數員工拉布條遊行抗議。為避免衝突,寶成當天下午全體放假半天。

這一次排華事件針對中國,引來寶成廠區內中國籍員工恐慌,要求公司負擔機票費用並給予假期,讓他們回中國避難。部分過於恐慌的中國籍員工不敢再待越南公司,希望能夠離職,還要求公司給予離職補貼。

為什麼根據越南官方資料,日本、韓國、新加坡對越南的投資金額都比台灣大,而且越南人最開始是反中並非反台,最後卻是台資受傷最慘?

其實,台商的投資金額與投資件數,到二○○○年之前一直位居越南第一大外資。雖然現在,台灣的投資金額以二百七十三億美元被擠到了第四位,但若加上台商透過香港、新加坡、英屬維京群島等海外公司轉進越南,金額超過三百億美元,與第一名的日本相當,也與越南外匯存底三百五十億美元相當。

二○○○年後,日、韓大舉投資越南,是因為美越簽訂貿易協定,越南享有最惠國待遇,外資投資熱潮因此大爆發。

當時外資就像大海嘯,「我們台灣進來也是很多,人家是正規部隊,幾十個大企業,我們是游擊隊,」越南銘旺製衣副總經理張聖豪形容。

越南在國際政治與地理上的優越位置,讓美國不得不拉攏它。歐盟也從二○一四年起給予越南免關稅優惠,為的就是牽制更大的敵人——中國。

美國成立跨太平洋戰略經濟夥伴關係協議(TPP),要拉攏越南;東南亞討論成立區域全面經濟夥伴協定(RCEP),越南是當然成員。

優越的國際貿易條件,讓台商離不開這裡。例如紡織股儒鴻股價漲破四百元的背後,越南正是重要推手。

早上七點半,位在同奈省的儒鴻成衣廠,五千名越南員工或騎機車、或步行,魚貫進入廠區。

曾經,儒鴻因為台灣勞力不足而去中國設廠,中國沒有出口配額,連續虧五年,資本額差不多虧掉。

直到二○○五年,美國對越南解禁,將配額完全取消後,讓儒鴻的營運,完全改觀。儒鴻的越南營收佔比至今,已超過五○%。

「我們就在等那個point(指配額解禁),一宣佈,我們地已經差不多選好,」儒鴻董事長洪鎮海接受本刊採訪時曾說,「並不是說我有什麼遠見,只是說我選擇越南,比選擇大陸來得對。」

越南的國際貿易條件吸引著台商,但這吸引力背後,對追求低廉成本的台商而言,卻是一顆吞下去後,恐怕再也戒不掉的毒藥丸。

現場三:日、韓、星廠工業區其他人有政府做後盾,台商只能靠自己,但高通膨與勞資問題,將隨時引爆衝突。

聽聞同樣是外資,日廠、韓廠、新加坡廠在五一三排華暴動中,受傷程度遠較台廠低,於是我們來到新加坡工業區。

雖然,新加坡工業區裡的日本、韓國及新加坡企業都遭受到攻擊,但受損程度遠比不上台商,就連中資企業美的電器也只有玻璃遭砸破。

「人家日本、韓國是有政府做後盾,台商只能靠自己。」一位台商說,當天美的電器被攻擊後,中國大使館動用武裝部隊把美的電器的陸籍員工帶走,台商就沒人顧。

事實上,中國在越南投資佔所有外資比率僅三%,企業家數本來就極少,比率高的日、韓、星以大型企業或基礎工程與建設為主。台商在越南的投資中,八成是工業與民生相關,企業家數比上述國家多,且以中小企業為主,工廠保全措施無法抵抗暴民,便成為首要攻擊目標。

五年前開始,越南勞工流行起罷工活動,光是去年一整年,就發生過上百起的罷工事件,等於平均不到三天就有一起,抗爭之後,勞資雙方僵持了一到三天,罷工便自動落幕,通常與薪資有絕大的關聯性。

在越南,如果工廠罷工,資方仍要付勞工薪水,薪資條件比日、韓低的台資企業,得學習處理越勞罷工的問題,這背後最大的風險,是兇猛的匯率風險與通膨壓力。

現在越南的每月最低薪資是越南盾五百萬元,但貨幣卻比五年前貶值近二○%,越南盾五百萬元,相當於新台幣六千元,但我們在胡志明市吃一個漢堡王華堡餐,價格相當新台幣一百五十元,比台灣還要貴。

越南每年平均逼近一○%的通膨壓力,讓越南勞工生活壓力大。越南政府為瞭解決這個問題,每年十月即開始討論明年的調薪幅度,過去五年來的調幅都是二位數,去年就超過一五%。

「每次越南政府只要十月確定明年一月一日的調薪幅度,房租、物價就從十一月開始漲了。」一位台商表示,每年的調薪結果都被房租、物價吃掉,越南勞工根本就無法受惠。

對於以最低薪資做為標準的台商來說,薪水,成了台商與越勞關係之間,最不穩定的導火線。

「電視新聞跑馬燈寫,中國說台商刻薄越南工人,憑良心講,這個也是事實,我不可能去反駁,但是,是比率的問題,」平陽台商會名譽會長劉政諺認為。他個人估計,以比率來講,只給最低薪資或刻薄工人的台商,超過五○%。

雖然起薪不如日、韓企業,但一位台資企業的越籍幹部范玉能指出,大家都想去起薪比較高的日、韓企業上班,但是他們要求也比較高,至少要高中畢業以上,平陽很多工人都是各地農村來的,學歷比較差,對他們來說,能找到工作就很好了。

越南即使每年調薪超過二位數,但這裡的成本,仍舊比中國便宜,「我在中國大陸請一個勞工,幾乎可以在這裡請二.五個了,」一位台商透露。

現場四:復工的窯爐生產線停爐五天後,窯爐重新點火,以一千二百度的高溫宣告復工。對台商而言,恐懼不會消失;但,富貴,唯有險中求。

五月十八日,盛傳這天將有越南史上最大一波,串聯北越、中越、南越的反華大遊行出現,台商都建議我們不要去遊行現場與路線。

當天我們還是起了大早,抵達傳言的出發集結點,胡志明市的統一宮。沿路走到中國領事館,街道旁佈滿了拒馬與綠色制服的越南警察,等了一整個上午,沒見到遊行抗議群眾。

當我們中午回到飯店,在同一家飯店避難的台商們,剛好提著行李,走出飯店,神情輕鬆的對我們說:「沒事了,我們準備回公司宿舍了。」

不到一個星期,越南反華運動宣告停止。十七日,越南政府先是大動作宣導遊行違法,同時幾乎所有越南人的手機裡,都接到了由越南總理阮晉勇署名所發的簡訊,內容寫著:「總理要求,愛國的同胞們必須用和平方式來愛國,不要被部分的激進份子煽動去參加不法的遊行。」

先是發動文宣攻勢,接著派出龐大軍警在街頭做足準備,顯見越南政府認清外資對越南的重要性。

越南政府改革開放以來二十七年,前十三年幾乎是靠台商撐起了越南對外的經貿關係;後十四年則是亞洲外資的淘金天堂。一旦因群眾暴動影響外資信心,少得可憐的外匯存底,恐禁不起外資匯出、引發金融風暴衝擊,更別提招聘龐大一百四十萬越南勞動人口的台商,萬一出走所造成的失業人口,將帶來社會動盪。 可以預見短期內,台商離不開越南,越南也不能失去台商。

十九日上午,我們來到台灣第三大衛浴品牌、凱撒衛浴的越南廠。

大型隧道窯停爐五天後,開始啟動,升至攝氏一千二百度高溫。窯爐重新點火,對磁磚與衛浴廠有重大意義,因為除了歲修期間,窯爐全年、二十四小時不能停,否則裡頭燒的東西會全毀。

同樣是火,一個是燒掉鋒明老闆多年的心血,一個卻是重新復工的象徵。

這天近中午,凱撒台幹全部由台返越,留守當地的副總經理陳威志接到同事來自胡志明機場的電話,開心的喊:「我們的人全部回來了!」

就在距離凱撒不遠處,中鋼雖已正常上班,仍以貨櫃擋住大門,辦公室門窗玻璃都用鐵片封起來,中鋼住金越南公司助理副總經理陳錫堃說,「我們什麼都沒有,就是鐵最多,他們如果闖進來,我連一片玻璃都不讓他們打破!」在我們返台當天,他們仍舊維持防禦工事,以免意外再起。

歷經二十七年的經濟發展,越南已從一隻經濟病貓,茁壯成一隻真正的東南亞之虎,五一三排華事件雖然已經落幕,對台商而言,恐懼不會消失,只會深藏,這正是富貴險中求的代價。

該如何「與虎共舞」?當台商們飛越碧藍南海,返回幾天前他們倉皇逃出的地方,投入重建與復工時,他們心裡想的,跟五一三暴動發生前,肯定不太一樣。

採訪後記》這天清晨,一對台商兄弟始終碰不到面??

這天清晨,對這對兄弟而言,應該永生難忘。

十六日凌晨四點半降落的華航班機,載著三百多位從越南倉皇撤退的台灣人,其中一位神情疲憊的男子,是平陽工業區最後一個失蹤找到的台商——鋒明副總經理、管理越南廠十四年的蔡仁賓。

前一天下午,蔡仁賓的哥哥、鋒明董事長蔡文瑞,在彰化總部與越南通話,電話那頭傳來啜泣女聲:「聽說有個人被燻死了,看到屍體了??。明天我要把小孩子先帶回去台灣,然後我再過來處理事情。」蔡文瑞安撫:「不要慌,要冷靜面對,蔡仁賓一直失聯,等下我會發佈訊息,看找誰出面。」

一會兒,電話傳來興奮女聲:「蔡仁賓找到了,已經去接他!」蔡文瑞喃喃的說:「找到了喔,找到了喔,在哪裡找到?」隨即要秘書去訂機票,隔天(十六日)一早飛越南,一廠燒光了,二廠必須快點復工。

越南那位哭泣與高興的女子,是蔡仁賓的太太。

幾小時後,蔡仁賓全家抵達胡志明機場。我們想找他聊聊,他卻只說:「太過分了!」重複三次。其後又喃喃自語:「我是老闆,怎麼可以跑。」太太趕緊拉他去補辦在暴動中被燒掉的護照。

抵達桃園機場後,雙胞胎小女兒仍哭著說:「要回台灣。」對她們而言,「回台灣」就是回彰化福興的阿嬤家。

我陪同回彰化,在車上,蔡仁賓一直想抽菸,說要提神,話也不停。談到他十四年前到越南,如何三個月內學會越南話,聽到罷工風聲就趕快協調,十幾年來只有零星罷工,從未全廠停工,沒想到這次遇到暴動。

太太則說群眾闖進來時,大家到處找地方躲,她帶著女兒躲到越南籍朋友家,躲過一劫。車子在高速公路上奔馳,母女早就睡倒了。

上午七點,抵達彰化福興的公司兼住家,一家人穿過辦公室入內休息。此時,蔡文瑞已抵達台中清泉崗機場,準備到越南。兩兄弟沒碰到面。

我問蔡仁賓短期內想再回去嗎?他說:「看我們CEO什麼時候叫我回去,」「台灣人很勇敢,什麼都不怕啦!」

幾小時前在越南,他才說不想再回去;返回老家,又揚起勇氣。這是台商普遍的性格嗎?從彰化回台北的路上,我思索著。(文●田習如、吳修辰)

【延伸閱讀】既恐懼,但少不了它——關鍵時刻,重新懂越南

低價勞力★ 最低薪資約128美元,不到中國深圳的一半,低於泰國、印尼★ 台商在海外第二大生產基地,僅次中國★ 台灣傳產類股七成在越南設據點

世界橋樑★ 加入TPP、RCEP後,可望讓其成為通往中、美市場最快的捷徑★ 高達9,247萬人,東南亞第3、全球第15,勞動人口達4,000萬人★ 台商切入東協命脈,從中國南寧至新加坡的最快據點★ 位於中南半島東部,北與中國廣西、雲南為鄰,西和寮國、柬埔寨交界★ 世界第二大咖啡出口國(僅次巴西)、世界第二大稻米出口國(僅次泰國)、世界第一大腰果出口國、石油儲量東南亞第二大、世界第四大橡膠生產國

內需潛力大★ 2013年經濟成長率5.42%,比台灣 2.11%高出1.5倍★ 2012年人均所得平均1,540美元,排行世界第136名;2013年增至1,960美元★ 2012年城市失業率3.25%、農村失業率1.42%★ 2013年物價年增率6.04%★ 2014年4月底外匯存底350億美元

資料來源:越南統計局、台灣經濟部整理:蕭勝鴻

【延伸閱讀】即使罷工、暴動頻傳,台灣各大廠也離不開它—台商在越南主要生產聚落與年出口金額

北江省永福省電子製造業106億美元鴻海、環隆科技、仁寶電腦、正文、勝華科技等鴻海兩廠主要以手機零組件生產及組裝為主,而仁寶雖有設廠,但目前為閒置狀態。

平陽省木製家具55.6億美元宏森、亞細亞、周材記、協楊、明和、林達、金億、長源、長林、欣元記、金益、信亞、晟佳、保久等近20家越南家具出口高達95%由台商製造。

平陽省同奈省自行車產業桂盟、鋒明、太宇工業、建興、松田、旺昇、郁珺、享勵、百岳 、弘家 、采岩、雅邦、旭生、元渝、莊盟,鋐光、建大、宜興、和欣設廠距離西貢港約20公里,主要出口到荷蘭、德國,大約佔總產能70%~90%。

巴地頭頓省、同奈省、隆安省、平陽省、河南省成衣紡織204億美元台化、南紡、儒鴻、聚陽、中興紡織、銘旺實、東隆興、遠東新、台元紡織台化在當地設置全越南最大規模布料和紡紗製造廠;儒鴻、聚陽為全球前兩大成衣代工廠,儒鴻越南廠目前規模是台灣四個廠的總和。

(南)湄公河地區至中部慶和省及廣南省水產加工品、飼料廠68億美元統一與其他企業共約1,600家水產加工廠水產飼料為統一在越南最大獲利的生產項目,超越泡麵和飲料等消費性產品。生產比重超過六成,主要供應越南國內市場。

同奈省、胡志明市、平陽省汽機車製造業46億美元三陽、桂盟、士林電機、光陽機車越南運輸車輛佔出口總值4%。三陽機車越南廠產能每年50 萬台;光陽越南新廠預計今年6月完工投產,年產量較去年成長50%。

胡志明市同奈省皮革製品與鞋業103億美元寶成、裕元、三芳、豐泰、百合、清綠和隆典寶成與豐泰為全球前兩大鞋業代工廠,而其供應商三芳的越南人工皮革廠,是在中國以外的第三大生產基地。

巴地頭頓省河靜省鋼鐵業中鋼、台塑兩家龍頭大廠佈局東協市場鋼鐵需求,預估台塑廠未來年產上看1,000萬噸,中鋼廠則為120萬噸。

此次排華暴動受災情形統一廠區中文字招牌被扯掉,生產設備並未受到破壞。鋒明集團1間工廠被燒燬、1名陸籍技師死亡;郁珺廠房在暴動中9成以上都遭焚燬,損失至少10億元;正新工廠遭闖入。台化在當地的台灣興業員工宿舍及辦公大樓遭洗劫一空;遠東新越南廠遭到暴民闖入。

註1:年出口金額為越南總出口,包括外資與當地企業註2:越南出口統計中無明確鋼鐵、自行車數據資料來源:越南統計局、台灣經濟部整理:蕭勝鴻

【延伸閱讀】台商赴越南拓荒1/4個世紀,打下海外第二大生產基地

■開放萌芽期1988年指標台商:銘旺 投資大事紀:越共1987 年底公佈《外人投資法》,宣佈改革開放吸引外資。但此時台商投資人數不多,以成衣外包代工為主。

1990年指標台商:富美興 投資大事紀:台商赴越南投資程度不如中國,中央貿易開發集團前董事長丁善理個人,與胡志明市所屬新順發展工業合資成立富美興,聯營加工出口區及房產造鎮計畫。

1992年指標台商:三陽 投資大事紀:台灣設立駐越南代表處。三陽董事長黃世惠赴越南投資,成越南唯一先後取得獨資汽、機車製造許可的外國人。

1993年指標台商:慶豐銀行 投資大事紀:政府希望降低台商赴中國投資熱度。台、越簽訂「投資保障協定」。慶豐銀行成立越南分行,是國內第一家赴越南設據點的銀行。

■南進成長期1994年指標台商:寶成 投資大事紀:制衡大陸熱,李登輝政府推動南向政策。寶成於同奈設廠,為Nike專門代工廠,是當年新創「越南台灣商會聯合總會」代表越南的台商窗口。

1995年指標台商:大亞電纜 投資大事紀:越南加入東協,隔年加入東南亞國協自由貿易區。大亞電纜在越南政府第一波開放外商上市政策下,成為第一家獲准上市外商。

1997年指標台商:台南紡織 投資大事紀:為配合對中國「戒急用忍」政策,台南紡織成為赴越南設廠的指標廠商(另有建大等)。產量從5萬錠到2006年已成長到29萬錠,為越南規模最大紗廠。

■快速拓展期2000年指標台商:鋒明興業 投資大事紀:市佔率全球第二自行車坐墊專業製造廠鋒明,和其他過去未出走自行車供應鏈,赴越南平陽設廠,成中國後另一自行車生產基地。

2005年指標台商:儒鴻 投資大事紀:越南成為台灣在中國以外第二大生產基地。台灣紡織股王儒鴻看好越南解除紡織配額,決定赴越南設廠,彌補中國出口虧損。

2006年指標台商:陽明海運 投資大事紀:台商投資暴增帶動航運需求。陽明宣佈投入頭頓港貨櫃、散裝碼頭開發計畫,在鄰近工業區設置物流倉儲。

2007年指標台商:鴻海 投資大事紀:鴻海投資50億美元,在北寧省桂武工業區設點,預估招募三萬人,喊出月薪越南盾160萬元起跳,為法定基本工資兩倍。同年越南加入WTO,美、越簽署貿易暨投資架構協定(TIFA)。

■愛恨衝突期2008年指標台商:仁寶 投資大事紀:因供應鏈不成熟及風俗習慣不熟悉,到2013年為止仁寶仍處於閒置狀態;外界預估當地台商缺工人數達百萬人。

2009年指標台商:中鋼 投資大事紀:中鋼與日本住金合資,設立年產120萬公噸住金(CSVC)冷軋廠,是中鋼集團海外最大投資案。同年越南宣佈以合作會員身份觀察TPP諮商。

2011年指標台商:統一 投資大事紀:統一加碼投資新增水產飼料廠生產線,成為越南最大水產飼料龍頭廠。同年越南進入RCEP,通過削減關稅及非關稅壁壘。

2013年指標台商:台塑、聚陽、南紡 投資大事紀:興建年產能20萬公噸的聚苯乙烯廠,是台塑在越南首座石化廠。成衣龍頭聚陽與南紡簽約合作南方紡織,佈局越南。越南傳出最快兩年後將加入TPP。

2014年指標台商:NA 投資大事紀:中、越矛盾爆發排華衝突,波及台商。在越南投資的二千二百家台商近半數停工,災損金額市場推估上看百億元。光台塑河靜鋼廠所在的河靜省永安經濟區就遭五千暴民闖入,造成21人死亡,包括16名華人及5名越南人。

資料來源:越南統計局、台灣經濟部整理:蕭勝鴻、萬年生

【延伸閱讀】台灣與日本,並列越南實質第一大外資——越南前10 大外來投資國家

日本353億美元南韓304億美元新加坡301億美元台灣273億美元台灣若加上台商透過其他海外公司名義轉進越南,金額超過三百億美元,與日本並列第一大實質外資。英屬維京群島176億美元香港127億美元美國106億美元馬來西亞104億美元中國76億美元泰國64億美元

註:統計1988年至2014年3月累計投資金額資料來源:越南統計局、台灣經濟部整理:蕭勝鴻

【延伸閱讀】台商在越南投資金額前10大廠商

台塑集團3,467億元中鋼住金越南88.7億元豐泰58.0億元寶成裕元54.0億元三陽51.4億元台南紡織45.7億元台紙24.4億元儒鴻20.3億元正新輪胎19.5億元伸興11.8億元

資料來源:公開資訊觀測站、香港證交所整理:蕭勝鴻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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